睡了两次而已
睡了两次而已
遇见春的那天,牙牙山的春天来得特别早。 冬雪融化,冬眠结束的小型动物爬到地面上觅食,山林热闹。 十二岁的小熊猫兽人蹲在溪边,正试图用爪子捞一条比她尾巴还肥的鱼。 鱼没捞着,整只兽栽进水里,爬起来的时候,就看到岸边站着一个女人。 女人穿着科研队的统一外套,眉眼间带着一种她看不懂的疲惫,却在看到她狼狈模样时,弯了弯嘴角。 “你这样是抓不到鱼的。” 那是芙苓第一次听见春的声音。 女人告诉她,自己叫祁冬。 冬天的冬。 之后几天她一直在记这个名字,终于得出了个自己的结论。 芙苓找到她,蹲在她面前,歪着脑袋说:“现在是春天,冬天已经过了,芙苓遇见你也是在春天,芙苓想叫你春。” 她算过,她出现在牙牙山的那一天,是春天的第一天,是万物伊始的春日开端。 祁冬在林子里愣了很久,眼眶慢慢红了,却没有拒绝。 那是芙苓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看见春哭。 第二天天还没亮,芙苓就醒了。 她是被梦里的春叫醒的。 窗外的天色是那种介于黑夜与黎明之间的深蓝,老宅里安安静静的。 她没有赖床,从床上坐起来,把春留下的几件换洗衣服和自己的衣服叠好,塞进自己带来的小行李里。 这个行李箱是春的,米白色。 春将它给了芙苓,自己的东西没有带来京城,说是寄到了下一次科研点。 只有几件芙苓撒娇得来的衣服被带来,上面有春的气味,她喜欢闻。 银行卡和手机放在一只浅蓝色书包最里层的夹层里,拉链拉了两遍。 她换上了自己来时的衣服。 一件过腿根的白色短袖,一条黑色的宽松五分裤,运动鞋上的鞋带还是她来时系的那两个死结。 尾巴从裤子后面的开口里拽出来,在身后晃了晃,蓬松的浅金色毛发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一团柔和的灯。 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住了几天的房间。 床铺叠得整整齐齐,窗外的屋檐上灰鸽子还没醒。她把春房间的门轻轻带上,没有惊动任何人。 穿过庭院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园丁还没来上班,池塘里的锦鲤沉在水底看不清楚,花园矮墙上还残留着昨夜露水的湿意。 芙苓的脚步很轻,运动鞋踩在石板路上几乎没有声音,尾巴在身后保持平衡,像一只悄悄穿过林间的小动物。 她没有走正门。 春教过她,在陌生的地方,不要让别人知道你要去哪,不要让别人知道你要走。 要走就安安静静地走,不要回头,不要告别,不要给别人拦住你的机会。 所以她绕到了老宅西侧的院墙。 墙不算太高,比祁野川房间的阳台高一些,但墙边有一棵老槐树,枝干粗壮,树皮粗糙好抓。 芙苓把小行李箱先抛过去,然后是书包,手脚并用地爬上树,踩着树杈翻过墙头,落在墙外的草地上。 膝盖微曲,卸了力,稳稳当当。 她弯腰捡起行李箱拍了拍灰,回头看了眼老宅一侧的轮廓。 灰白色的墙,黛色的瓦,二楼那扇窗户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祁野川应该还在睡觉。 芙苓拉紧行李箱,背好书包,转过身。 走到了正门等春说会来接她的车。 后来管家调监控,发现那只自己在清晨走的小熊猫手脚麻利地翻了院墙,然后走到了正门。 看着看着就愣了。 正门明明从里面一按就能开,就算不知道,问问门厅值班的佣人也行啊。 之后能看见她的尾巴在身后晃了一下,口型是在说。 “芙苓走了。” …… 祁野川之后都没见过芙苓。 他以为她还在老宅子。 头两天他没在意。 但知道了她这次发热期只有两天,因为第三天没来找他。 那只小熊猫安分了,花园里不会有人蹲在矮墙上看蚂蚁,池塘边不会有人追锦鲤,厨房里不会有人把芹菜叶子按大小排列在案板上。 他经过那些地方的时候不用再刻意不去看。 某天夜里,他无语地想,她八成是把自己当发热期的人形抑制剂用了。 舒服,好用,还不用花钱。 他在脑子里给她算了笔账。 市面上抑制发热期的抑制剂一支大概多少钱,他那两次“帮忙”折算下来能省多少。 算完更无语了。 “还真他妈会省钱。” 禁足的最后一天。 祁野川在老宅闷了整整一个月,终于能走了。 那天下午,管家来帮他收拾行李。 准确地说,是监督佣人收拾,因为祁野川自己懒得动。 他窝在沙发里玩手机,长腿翘在茶几上,姿态散漫得像是在自己家,这本来就是他家。 管家在一旁指挥佣人叠衣服、装箱、检查有没有遗漏的东西,尤其是他喜欢的那些名牌鞋衣。 祁野川刷了一会儿手机,忽然开口,语气随意:“那只兽人呢?这几天怎么没见?” 管家的动作顿了一下,转过身看着他,表情有些微妙:“少爷是说祁冬小姐带来的那只小兽人?” “不然?这里还有第二只?”祁野川头都没抬,继续刷手机。 管家沉默了两秒,似乎在斟酌措辞:“她已经走了。” 祁野川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他抬起头,看着管家,眉峰微蹙:“走了?什么时候?” “上个星期。”管家如实回答:“天还没亮就走了,从西侧院墙翻出去的,园丁早上发现墙边有脚印,查了监控才知道的,老爷子说不用追,她是祁冬小姐的人,自己要走就走,没必要拦。” 祁野川没说话。 手机屏幕暗了,他没再去点亮。 她早就走了。 在他以为她还在老宅的每一天里,她都不在。 过了好一会儿,祁野川才开口,声音淡淡的:“走了就走了,跟我有什么关系?” 管家躬身应了一声“是”,没再接话。 “妈的。”他又忽然低低骂了一句。 不知道在骂谁。 他懒得再想什么。 睡了两次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