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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博彩筹码与小蝴蝶

    

59·博彩筹码与小蝴蝶



    雪落在监狱围墙的刀刺网上,还挺诗意。

    电话铃声响起时,德尔卡门闭了闭眼,叹息着转过身,摆正办公桌前‘代理教母’的职位牌,拿起听筒自报家门,“浅湾惩教监禁公司,竭诚为您服务。”

    此时此刻,远在中土的伊顿刚从里拉姨姨手里拿到小狗饼干的体检报告:血常规,正常;脏器生理指标,正常;CRP浓度,正常;粪检,正常。彻头彻尾的一条好狗。

    “这是教母的居留许可,购房证明、身份证明…这是狗的鼻纹证、大头照、芯片号,疫苗接种记录,病例。”里拉将文件分类,依次放回档案袋,郑重地交给伊顿,道“饼干的医疗保险已经办理好了,这是保单。”

    “法务姨姨看过保险合同,应该没问题。”伊顿打开档案袋,正准备将小狗保单塞进去,却看见mama的照片,于是转手打开另一份。里拉担心她将文件混淆,在旁看得心惊rou跳,几次想要伸手帮忙,好容易才按耐住。

    饼干的日常开销都来自伊顿小姐的零花钱,她来到中土的第一件正经事儿就是为她的爱犬办理医疗保险,教母同意了,很随意地将重要证件交给她,让她用完之后记得拿回书房,也不怕意外丢失。见伊顿起身,里拉赶忙跟上前去。

    “mama。”伊顿将档案袋放在书桌上,道“我搁在这里咯。”

    白马兰正与罗萨莉亚通话,闻言点了点头,颇为随意地摆手。

    “我搁在这里。”伊顿又从口袋里掏出白马兰新买的智能手表,‘啪唧’一声拍在文件袋上,“这里哦,mama,我都搁在这里了。”

    “mama知道了。”白马兰一扭头,看见饼干也用两只后脚立着,趴在伊顿身边,将毛绒绒的爪子搭住桌沿,粉舌头上流淌着健康的哈喇子。她眼疾手快将合同拿到一边,避免被小狗的口水沾湿,对伊顿道“放在这里就可以了。尤安哥哥正学语言,你要不要加入他?”

    “不要。”伊顿背着手在书房里巡视了一圈儿,溜达到书架旁,说“我要去琴房。”里拉追在她身后同她交涉,希望她二十分钟后再来找mama,为此开出三个冰淇凌球的价码。白马兰听见了伊顿的话,但暂时分不出注意力,默默走到窗前。

    “斯卡娅家族的二老板你见过了吗?她人在无流区,‘游骑兵’的残余部分有将近一半被她掌握在手里,她们和北国政府关系密切,私营武装里很大一部分都是临时转换身份的正规军。文大小姐不愿意和她们扯上直接的联系,我想你应该先去和斯卡娅家的女人见见面,带上法布里佐。”

    她背过身,压低声音以防被伊顿听见,“为她们解决后勤押送的问题,但不去一线,知道吗?我们的主营业务是为派驻无流区的企业提供安全保障服务和风险应对规划,按照文大小姐的意思来。至于人质救援,那是另外的价格,把客户介绍给斯卡娅家族,咱们从中收取一些佣金。”

    “mama,我想去琴房。”伊顿扑到白马兰身上,搂住她的腰,仰起脸道“我要玩摇滚。”

    “现在吗?”白马兰扭头朝后看,伊顿抓着她衣摆的下缘,像小尾巴似的跟着她转圈儿。宝贝女儿在中土研习课程中选择了精修弦乐,她对民乐和戏曲没兴趣,立志要用三弦演奏重金属。白马兰在器乐方面实在没什么造诣,无法给她指导,于是问道“学校的琴房吗?要去找高尔老师吗?”

    “我现在去。”伊顿点头,拉着白马兰的手征询意见“mama我可以打电话吗?你告诉高尔老师你知道哦,我在学校吃晚饭,七点钟回来,里拉姨姨接我。”

    “呃…你打吧。”白马兰抬手示意里拉使用家里的座机,又接着督促电话那头的罗萨莉亚,道“别管那么多,先完成企业注册。地产公司、管理咨询、教育组织,什么名头都行,无所谓。你也听见了,我正忙得兵荒马乱,半个小时之后,你去向阿拉明塔汇报工作,咱们和文女士合资的安保公司需要她的支持。她想以此介入那些官方力量不便介入的政治博弈,不过我得提醒你,她是个冷酷的女人,提上裤子不认人,你可以和她保持联系,互通消息,但别让她指挥你。”

    “mama——”

    “就这样,罗萨莉亚。”白马兰挂断电话,将手机放在桌上,俯身接过座机听筒,“是的,高尔老师,是我,普利希。没错,伊顿半小时后到学校琴房,七点钟司机会去接她。我暂时没有发现她对任何食物过敏,高尔老师,有什么好吃的都可以给她尝试。”

    “mama那我出门了。我现在就出门可以吗?里拉姨姨送我。”伊顿在她腿边绕来绕去,是催促的意思,饼干唯恐天下不乱地凑上来,尾巴摇成螺旋桨,‘啪嗒’、‘啪嗒’地抽在白马兰腿上。

    “你回来之后赶紧安排家教老师面试,周三上午就去学校报备,申请通行证。以后伊顿的学业让她统筹安排,每周向我汇报。尤安也一样,给他找个年长些的男老师。”白马兰叮嘱里拉,一个头两个大。她拉开书房门,一手托住伊顿的后背,另一手捏住里拉的肩膀,道“现在,你们可以去学校了。好好玩儿吧宝贝,别让高尔老师头疼,她刚生完小宝宝没多久。拜拜,伊顿,我们晚上见哦,mama爱你。”

    “晚上见,mama,我也爱你。”伊顿跟她告别,牵起里拉的手,小跑着出门,正好赶上梅垣从外头回来。他低着头,眼神半明半昧,看上去情绪低落。

    听伊顿说自己要出门去学校,梅垣这才好像回了神,掀起眼睫,露出笑脸,蹲下身和她告别,随即提醒里拉,道“中土的城区可没有高山半岛那么空旷,当心电瓶车。”

    “出什么事了吗,先生?”

    里拉的绸质衬衫之下是巨幅胸脯和壮硕的肩臂,她站在门外,完全挡住了天光,甚至需要在出门时略微歪一下脑袋,才能避免撞到门框。她的外表和性格反差很大,梅垣对她心细的程度感到意外,坐在地上整理着伊顿的拖鞋,仰起头无辜地眨了眨眼,笑着摇头道“没有。”

    里拉握着伊顿的小手,审视他片刻,点头道“如此。那么我这就带着伊顿小姐出发了。”

    梅垣坐在地上,望着汽车缓慢地驶出前庭。

    没出什么事,一切都很正常。以前是这样,以后也是这样。

    他站起身,掸掸衣服,假装漫不经心地在屋里溜达了一大圈儿,俨如主人般巡视着一楼空荡的院落。他没事的,白马兰很爱他,几乎有求必应,图坦臣也对他委以重任,他过着被人在乎的生活——最后他还是来到书房。白马兰仰躺在转椅上,用杂志盖着眼,遮蔽刺眼的阳光,嘴里叼着棒棒糖,看上去仿佛睡着了。梅垣走到落地窗前,轻手轻脚地拉上窗帘。

    “这么快就回来了?”

    白马兰的寒暄没有得到答复,她有些奇怪,挑开杂志的一角,侧目望向梅垣。他在窗前站定,两手合在身前,宝石戒指的复杂切面折射出璀璨的火彩。他的呼吸不大平稳,毋宁说正细密地颤抖着,眼神凄凄惶惶。他已经是个二十来岁的青年了,可受到伤害后,在亲密之人面前流露出的委屈神情仍然显得十分幼小。白马兰摘下杂志,放在茶几上,一偏头将嘴里的塑料棍吐进垃圾桶。

    “我给你带点心了,一盒牛舌饼,一盒茶酥,碧螺春、茉莉花双拼,在厨房。我还给迈凯纳斯买了两套低糖的礼盒,酒店大堂经理说会帮我送去她的房间。”梅垣抬起手擦拭眼泪,倔强道“我没事。其实我早就隐隐约约察觉了,真的。”戒指坚硬的棱角在他眼尾留下一道轻微的红痕,他感到轻微的刺痛,于是又放下手。

    “我可以让弗纳汀带尤安出去吃晚餐。”白马兰说“或许你想回房间睡一会儿?”

    早上七点,梅垣就指挥着弗纳汀把礼物搬进后备箱,为了让弗纳汀任劳任怨地听他使唤,他还答应为弗纳汀报销点外卖的所有费用。轴距两米七的五座家庭用车塞得像小货,白马兰还以为他爸爸见到他,起码会留他在家里住一晚,毕竟相比之下,爸爸更支持他的事业。

    “没有,我真的没关系。我能处理好,真的。”梅垣撇了撇嘴,问道“你可以抱着我吗?”

    白马兰对此非常没招,只得摊开双臂。梅垣扑进她怀里,搂着她的腰大哭,濡湿的衬衫紧贴着胸口处的皮肤,白马兰轻轻拍打着梅垣的后背,问“怎么了吗?我以为你见到她们会开心。”

    “我mama说最近没空跟我见面,但邀请我下个月去她家吃晚餐。下个月我就会开心了。”梅垣埋着脸,声音闷闷的“你能说一遍你当初选中我的故事吗?”

    “你的生日宴会吗?”

    “不,不是。”梅垣道“从头开始说。从文大小姐受家中长辈遣派,成为慈善基金会秘书长开始说。”

    文家人从很早之前就不再直接经营赌场了,那毕竟是走偏门生财的路子,不是什么好行当,更何况东方集团早已在民生消费领域扎根,比起盯着账本做生意,作为家族第三代继承人的文宜更倾向于营造正面形象,扩大公众影响力,以便拿到政府合作项目的优先开发权。那时文宜年仅二十九岁,在分析具体政策和处理公共关系等领域表现出超凡的天赋,家中长辈因此下定决心将所持有的Everbright   Casino(永明赌场)股份全部捐给东方基金会。文宜名下的度假产业公司不再持牌经营赌场,转而由基金会联同另几名股东,通过两个层次结构间接持有永明东方半数以上的股权。

    ‘根据基金会章程,股权分红和现金利息将全部用于发展社会福利,为综合成瘾的个人及家庭提供高质量护理与端到端援助;支持特殊教育,为弱势群体与身障人士创造就业机会,旨在为社会文明的长足进步贡献绵薄之力——你觉得怎么样?’

    彼一时的文宜正在永明东方顶层套房的牛皮地板上席地而坐,五心朝天地盘腿冥想,双手结印,灌通三阴三阳;舌顶上颚,连接任督二脉。

    ‘我觉得’,白马兰啜饮一口浓茶,口不对心地说‘挺好。’

    电视上正在播放选美总决赛,选手们光彩照人,青春盛大。她顿了顿,还是忍不住发问‘综合成瘾也包括赌瘾吗?所以这个基金会也用赌场挣来的钱去帮助染上赌瘾的人吗?’

    ‘怎么能这么说呢?永明东方是以合法博彩活动为核心吸引力,囊括住宿、娱乐、观光在内的综合旅游度假村,要知道,尽管赌场一天的流水以亿为单位计算,却只占永明东方整体收入的百分之三十。’文宜掀开一侧眼帘‘还是说,你也觉得把戒赌这个板块从基金会里踢出去比较好?确实会引发不小的争议。’

    ‘嗯…但是如果基金会将赌徒称为赌博受害者,列入受帮扶群体,那你要怎么诠释永明东方存在的合理性?这就好像一份变相的认罪口供。’

    ‘可是永明东方的中场区有按专家建议对游戏时间和金额做出监管,赌博机上还装载了防沉迷系统,我甚至贴了赌博有害,切勿沉迷的警告标语——毕竟挣钱的主要是贵宾厅包房嘛,日消费一百万才能入住,上不封顶。散客的话,还是以提供一流的消费体验为主。我并不期待她们上赌桌赔光家底,我期待她们每年都带着亲朋好友回来度假。’

    ‘听起来不错’,白马兰赞许地点头。说到底,文宜只是让渡一部分权益,用来换取更大的利益,没有人想在对外宣传时给自己贴上‘赌’的标签。何况现代社会,比起赌博还有更隐蔽的赚钱方式,当文宜告诉她永明东方联名的地区限定盲盒及周边产品的销量时,白马兰都被吓了一跳。

    确实不需要死抓着博彩行业不放。东方集团设置基金会可被视为一种表态,是借此机会和持牌运营赌场贵宾厅的中介人割席,尽管文宜还是会从她们的收入里抽成贴补基金会,但并不准备给她们好脸,毕竟她们为赌客提供的所有超规格待遇都建立在东方集团的硬实力上,载客用的直升机和游艇甚至是文宜自掏腰包。白马兰想,如果是她,可能也会做出和文宜一样的决定,赌场贵宾厅里崇拜金钱的集体癫狂让她适应不良,‘奢华’、‘特权’、‘挥金如土’往往给人带来虚妄的掌控感,但也恰恰暴露了现实生活的失控。比起出手狠辣地玩一些数字游戏,白马兰还是更喜欢真刀真枪地夺取自己人生的控制权,实话实说,她有点儿看不起贵宾厅中介人的经营哲学,哪怕她们确实挣钱。

    对白马兰来说,给文宜的慈善基金会捐款根本无关乎金钱与投资,只是向初印象不错的新朋友表达支持的态度。何况文宜待她热情而真诚,大晚上带她去居民区附近的小巷子里吃路边摊,坐着派对巴士巡城观光,这是白马兰前所未有的人生体验。

    欲望都市的中心是人山人海虚影下的荒原,巴士经过CBD的蜃楼,中央广场的大屏幕上,选美比赛已经接近尾声,十七岁的小冠军头戴皇冠、身披绶带,正激动地流着眼泪感谢mama将他生得这么好看,感谢爸爸始终支持他的梦想。白马兰趴在巴士二层的车窗前吹风,穿着永明东方制服的服务生端来冰镇的果味精酿。文宜叼着烟卷背靠栏杆,仰头吐出纤细的青白烟雾,那朦胧的、薄纱般的烟气很快随着风消散了。

    ‘我不喜欢他的这个名号,小曼君。’白马兰伸出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摁揉着太阳xue‘曼君是我的养父,他们可能确实长得有点像。但是瞧瞧他的骨架子,就那么一点点大,手瘦得像鸡爪似的,脸上甚至还有些婴儿肥。他甚至都还没发育好,不大气、不匀称也不矜贵,连第四名都比他好看。’

    ‘谁?’文宜慢悠悠地回过神,大屏幕上的镜头已经切至赞助商广告了。她漫不经心地摊开手,说‘谁都无所谓——既然你不喜欢,我可以告知他的经纪公司。我想她们会卖我这个面子。’

    沉吟片刻,白马兰嘬着啤酒将头扭到一边,不置可否地哼哼着。在当前语境下,她的语气词应该表肯定。

    看来是真的很不喜欢了。文宜掐灭烟头,默默背过身去。

    这根本算不上什么大事,既然他出道的名号不好听,那就干脆不要出道好了,如果经纪公司认为他有潜力,不愿意放弃,那就将他重新包装一下——文宜秉持着这样的心态让秘书兼打手小姐联系组委会,她原本以为这件事处理起来会很简单。

    ‘疯了吗?什么叫他是永明东方就快得手的金鸭?’文宜就连语气中都透露着匪夷所思,她瞥了眼车厢彼端的白马兰,将打手小姐拉到一旁,压低声音道‘虽然我朋友嘴上不承认,但她绝对不会允许任何人骑这个小曼君。’

    ‘中介人说,这个小曼君的父亲是做生意的,早先规模还挺大,经常跟其她富商结伴来玩,还款速度也很快,一直是贵宾厅的优质客户。后来他赌博的事情被丈妇发现,二人办理了离婚手续,也完成了财产交割。因为母亲在外情人颇多,工作很忙,常年旅居海外,再加上父亲向法院提交了戒赌证明,且梅垣尚未成年,法院不能披露母父的负面信息,他有强烈的跟随父亲生活的意愿,所以法院就将他的抚养权判给父亲了。过了半年左右,梅垣的母亲向法院主张自己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替前夫履行个人债务,所以要求他返还大约两千五百万的款项,这期间适逢新法出台,包括咱们永明东方在内的正规赌场就把他拉了黑名单,不再借款给他,也不允许他进入场地,但他还是跟一些没有牌照的赌博经纪人有联系,欠了很多债。中介人说,翻到现在,欠我们将近三千万左右,其它的赌场和放贷公司嘛,林林总总加起来,也有个六七千万,毕竟是高利贷嘛。’

    ‘所以?’

    ‘所以他一直在为梅垣的选美比赛铺路,希望梅垣能进入演艺圈。正好有一位综合性大集团的首席执行官邢女士,从事证券投资、经纪服务和战略咨询的,是我们这里的豪客,跟其它赌场关系也比较好,就向咱们的中介人提出愿意帮他平账,条件是和梅垣认识一下。因为她也涉及娱乐产业,投资了不少电影制作和发行公司,梅垣的父亲就希望她能把梅垣签下来,不过她不太愿意。中介人就说先安排那位老板和梅垣在永明东方见面。’

    想卖怎么不自己卖。文宜烦躁地挠了挠头,问‘什么时候?’

    ‘明天是梅垣的生日嘛,比赛结束以后就开庆功宴,连着生日派对,摆流水席。梅垣应该…’打手小姐低头看表盘‘快到了。’

    派对巴士在酒店正门口停下,包裹城市的迷雾散尽,霓虹灯氤氲的光线深处是纸醉金迷的牢笼,下沉、堕落的美学符号从浩瀚星海退化至酒绿灯红,羊绒质地的深红地毯从酒店前门一路铺至车前。梅垣一举摘得区直选桂冠,并问鼎亚洲地区总决赛,中土选美界时隔七年再次迎来罕见的双料冠军。浮雕嵌金的厚重大门朝向两侧对开,名利场的虚假光环如叠起的海潮般汹涌,礼花伴着香槟肆意喷洒,梅垣提着裙摆,像只不谙世事的小蝴蝶,扇动着脆弱的翅膀逐光而去。

    ‘That   is:   each   tiny   butterfly   wing   is   a   reduced   pattern   of   a   whole   day,   its   tenth   part.   (就是说:每只蝴蝶娇小的翅膀,是整个生活微缩景观的十分之一)’白马兰低声呢喃着。

    向上飞吧,再向高处飞。直到你的小翅膀被太阳烧毁。

    ‘我喜欢他。我收下了,谢谢。’白马兰将扎啤杯递给一旁的服务生。

    ‘呃…’十分钟前她还说这个梅垣发育得不好,不配和她的养父曼君相提并论,这会儿她就改主意,准备把他包养下来了。但这或许是个安全信号,人无癖不可交嘛,没准儿她和她mama老普利希一样,就喜欢这卦。文宜只迟疑了三秒,便点头表示支持,抱着胳膊坦然道‘不客气。’

    相比于讲究江湖义气的邢女士,白马兰的处事方法简单得多:看上就抢。管她什么持牌中介人、什么第三方放债公司呢,反正文宜的基金会已经从永明东方的盈利额中抽过成了,独立运营的贵宾厅亏损自负,将近三千万的赌债该问谁要问谁要去,跟她埃斯特·普利希有什么关系?把任人宰割的小兔带进虎狼横行的狩猎场,如同稚子抱金横穿土匪窝——被抢了活该。

    “后来的事情你都知道。高山半岛的影视行业很多年没见过东方面孔,于是我把你签下来了。”白马兰捧起梅垣的脸细细打量,捏着他的腮帮子相看半天,点头道“好在你脸上那种幼态的、稚嫩的弧度已经褪去了,否则我会亏本。”

    亏本?梅垣握住她的手腕,紧张地问道“你…你不会…为他平账了吧?”

    她看起来像是个钱多花不掉又被美色迷心窍的大善人吗?白马兰沉吟片刻,“可以说平了,也可以说没平。这个问题有点微妙,就看你如何界定了。”

    “什么意思?”梅垣抹去泪痕,猛然打直身体,险些撞到白马兰的下巴。后者笑得无可奈何,张开双臂放松地靠在沙发上,坦坦荡荡地回答道“的确有人找过我,什么人都有。虽然我分不清楚她们谁是谁,但我统一都说:从今天开始,你们的眼睛、牙齿、手、脚,都算是我赊给你们的,满怀感激地使用吧。至于那位邢女士,你不提我都忘了。我们的友谊持续了一段时间,还交换过一些股票投资的内线消息,或许我应该主动联系她,告诉她我来中土的消息,请她来家里吃顿饭。”

    要这样做吗?毕竟很多年没联系了,可能有些唐突。给她叫一架直升机会不会好一点?白马兰有一搭没一搭地思忖着,想法断断续续连不成线,实是因为梅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太干扰她的注意力了。

    “这么讨厌她吗?当时她很喜欢你,准备为你花一个亿呢。”白马兰架着梅垣的腿,像抱孩子似的将他往起托了些,轻轻拍打他的后背。梅垣在她怀里蜷缩得更紧了,恨不得把自己裹成一团就此消失。

    太丢脸了,他甚至直到今天才知晓家里的真实情况,他已经分不清自己现下的人生究竟是他追逐理想的必经之路,还是爸爸为了偿还贷款而精心谋篇布局造就的产物。他真如媒体所说是荣膺天赋的宠儿吗?亦或者只是中途变更所有权的人rou提款机?但不论是哪种情况,他都没有颜面面对白马兰了,他的信心烟消云散,自尊荡然无存。

    “为什么没有人告诉我?为什么从来都没有哪怕一个人,把这些事情告诉我?”梅垣此刻就连说话都显得艰难,他捂着脸,即便感到缺氧闷窒,也不肯放下双手。

    “那个时候你才十七岁,告诉你这些事显然不合法,就连当时和影业签约,也是你爸爸一手包办。”白马兰摩挲着下巴回忆五年前的事情。

    “他把我卖了,他装出尊重我、支持我的样子,就是为了把我卖掉!他还欺骗我,说mama绝对没有时间管我,只会把我丢给其他不认识的阿姨叔叔,他说我脑子笨,读不好书,mama会嫌弃我,再生一个孩子,再也不爱我了。他骗我,他让我跟法官说我更愿意跟他生活,他说他只有我一个孩子,他永远都只爱我,可是他把我卖掉了,他把我卖掉了!”梅垣紧紧攥着白马兰的衣领,哭叫道“如果当时不是文大小姐恐吓他,他就真的把我卖掉了,要是达不到他的预期售价,他就再转手把我卖给其她人!可那天是我生日,那天明明是我生日!”

    文宜似乎没有恐吓梅垣的爸爸。在白马兰的印象里,那个男人非常好说话,有点出乎她的意料。但也有可能是当时文大小姐正处于暴怒的状态:永明东方的贵宾厅中介人给赌客拉皮条,对象还是个尽管懵懂却已然有了名气的未成年人,文宜越想越生气,叫来三五打手把中介人提起来打,揍得他花花绿绿、青紫斑驳,看上去非常惨烈。梅垣的爸爸可能有点被那阵仗吓到,所以没怎么阅读合同内容就签字了,连买家是谁都不敢过问——其实梅垣不是差点被卖掉,而是已经被卖掉了,但因为价格被她压得很低,也可以说是明抢。不过白马兰觉得在这种时候,还是装好人比较明智。

    “往后你准备怎么办?他现在还赌吗?不是早就已经被正规赌场拉黑了吗?怎么还没被警察抓起来?”

    “不知道,或者也有可能是刚放出来呢?”梅垣茫然地摇了摇头,忽而又情绪失控地叫道“让他去死!我再也不想见到他,这几年他一直零零散散地问我要钱,我都给他了。如果早知道他这些破事,我根本不会管他!”

    难怪梅垣一直攒不下什么钱。听他这么说,白马兰反倒有些释然,说到底是因为有个滥赌的爸爸拖累了他,而不是因为自己一贯通过信托基金支付他的劳动所得,并抽取他将近百分之五十的报酬。但其实这些钱也不是白拿的,白马兰自忖没有亏待梅垣,起码她在一段时间内保护了梅垣的身心健康不是吗?

    “我要炒作。”梅垣说话时又恢复了冷静的神情,这下白马兰不得不担心他的精神状态了。如果他大吵大闹地砸东西,哭得地动山摇、天崩地裂,白马兰反而能放下心来,他现在这样子就好像一眼没看住就会吞下整瓶安眠药似的。

    “别胡闹。”白马兰抽了两张纸巾给他擦脸“牵扯到永明东方就不好了,文大小姐会头疼的。”

    “好吧。”梅垣低下头,“但是…”

    他咬着嘴唇,欲言又止。

    “你是我的家庭成员,处于西瓦特兰帕集团的核心圈,我看重你,对你很放心,因为你除了留在我身边以外无处可去。”白马兰用指尖托住他的脸,安抚他的情绪,“看着我,梅,看着我。你是我一手托举起来的,记得吗?我非常珍视你,我从来没想过要告诉你这些事,因为我不想吓到你。”

    她的声音轻柔和缓,令人安心。梅垣望着她的双眼,情不自禁地点头,对她的话表示认同。

    “你累了,梅,要休息吗?”

    “嗯。”梅垣愈发搂紧了她,展现出前所未有的依恋,小小声地乞怜,说“我想你抱着我。”

    “好吧。”白马兰腾出一只手来翻杂志。

    “你觉得我能向他追债吗?似乎不大可能,那你能向他追债吗?”

    “我怎么追?我跟你又没有共同财产。”白马兰有些无奈。

    “那我能报警吗?如果把他送戒赌中心,我还要按月付款,监狱不用花钱,但有点对不起纳税人。可以让德尔卡门来把他抓走,关进你的监狱里吗?那样可以用协商联盟的补贴经费。”

    他的神智还清楚吗?白马兰不由低头瞥了梅垣一眼,他的脸颊在自己胸前挤出圆润的弧度,一错眼间似乎回到了十七岁稚气未脱的时候,乌浓的睫毛挂着水珠,细密地颤抖着,眼圈及颧骨都还红红的,水色交融,色若桃花。“别说胡话了。”白马兰屈起手指,蹭了蹭他的脸。

    “以前你说,我是你有史以来最失败的一次投资。其实我也不想的,我也想成为保值的、增值的商品,我也想变得很值钱。”

    “你非得把我这些年从你身上得到的收益逼问出来吗?”白马兰有些倦怠地合起杂志,缓缓躺下,梅垣等她调整好姿势,舒舒服服地枕着靠枕,便又贴上来,往她的怀里蹭“没关系的,你可以用我挣钱,我喜欢你用我挣钱。”

    那之后是冗长的沉默。她应该不会再开口了,她就是这样的,面对自己不喜欢的问题就缄口不言。正当梅垣神思昏昏,几乎睡着时,他听见白马兰低笑着发问“你见过我抱着不动产权证睡觉、对流通股本说情话吗?”

    “嗯?”一时之间,梅垣没领悟她的意思。

    “没有任何商品值得我投入这么多精力和财力。我使用那样的表达方式,因为将等价物投向特定领域是我熟悉且擅长的行为,我并不是说你不值钱。”她顿了顿,“我觉得,或许那时我真正想表达的是,你在我眼里很珍贵,我愿意为你做出一些明知无法带来经济效益的业务决策,我也愿意面对可能引发的经营风险。”

    ——向下飞吧,停在我手里。别让你的小翅膀被太阳烧毁。